习恪

《被狗咬去的头和半个肩膀》一回

“一口气灌进去不嫌冲吗?”他又换了一部大本头开始翻起来。

“嗝啊——”我缓了下。

现在是四月底,太阳轨道也日渐向北方偏移。清明之时还下过两场雨,冷的让人把大衣也拿出来套上,结果假期过后气温就一路飙升,现在晚上里面只穿件短袖,外套件薄卫衣就可以了。

跟我说话的这个家伙是我的发小。我由于自身写作的需要,也赶上他暂时因事回家几日,所以此刻在他家做个素材收集。

另外也是因他的要求就将文章内容定为他的回忆录式谈话。为避免一些隐私性的保护我就在文中称他“顺”。其实这家伙一点都不顺,甚至可以说总是磕磕绊绊的跌了爬起来,又跌倒又爬起。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顺的家是一楼,他的屋子靠着偏外的街道,总有些吵也不太方便,所以窗户也没有开。我扭头望着顺房间墙壁上挂着的初音挂画,“还行,不太爱喝碳酸饮料。我记得你好像也挺长时间没喝了吧?”

“嗯,小时候特别爱喝,但零花钱一直被管控而且爸妈也不给买所以慢慢的就不喝了,”顺合上书,拿起我的笔记本看了看又放下,接着回去又翻开了那本字典厚的大部头,“被狗咬掉吗……那得挺疼的啊,不过我家脆皮咬一口倒是没这么大劲儿。”

脆皮是顺养的狗。说起来这条狗也是有些年头了。按上今年中秋算的话,已经是八岁了。但平时也不见衰老。说实话,狗入中年,应该是稍微迟钝和式微的。不过从另一方面讲,生物发展都应该有几个高峰期,青春期是一次,中年是一次。脆皮像是把前个青春期的发展势头都攒压到这年来了。

去年快到冬天时她就得过一次皮肤病。我来顺家的时候也见过好几次在给她抹药,脆皮也不动不闹,甚至抹着抹着就睡着了,叫醒翻身的话倒有些不耐烦。今年过年前基本就痊愈了。病好之后毛发开始疯狂生长,质量也变得更好。并且食量也大增,吃完饭也不运动,钻进窝里蜷成一团开始睡觉,结果开始长肥膘,现在也看着更可爱了些。寒假来玩的时候还听顺的母亲开玩笑地说顺在家里也快要变成另外一个脆皮了。

脆皮小的时候毛发稀疏干燥,而且质量也特差,毛色十分暗淡。并且瘦的皮包骨,这并不是顺家里虐待她,原因后文会提到。

脆皮的这种温顺性格不像她妈。她的妈妈是他一个姨妈的女儿,简单说就是他一个表姐的闺蜜在老家村里面捡到的。没错,是捡到的。

脆皮妈是纯种的博美犬,浑身金黄色的毛,尾巴开叉的“花”看着也特别漂亮。捡到的时候已经怀孕了,整个像一会动的黄色毛球。而且特别嘴馋,能跟着被带回来也是当时表姐的闺蜜口袋里正好装着两根垫饥的火腿肠。那时候也基本没有听说过有寻狗的信息,村里面也没有养此种狗的乡里,脖子里面倒是系了颗铃铛,但拆下来看也找不到任何文字图像。一家人寻思着这主人是真不放在心上,看着提拉个大肚子怪可怜也就养了下来。

一个月后就生了,六只。从老大到老二一直顺到老六,毛色从奶黄到米黄再到金黄。「脆皮的毛质和身体一直不太好就是因为她妈是和流浪狗杂交的」,当然这也只是顺以及他表姐的主观臆断,但往后日子看到老二的外型反而更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老二满月后送给了顺的另外一个姨妈。长大之后越来越偏离了博美犬的特征,长得更像是西施一类的了。虽然与脆皮截然相反的是早已经长了一身肥肉,但毛质依然和她一样差,「果然是和那种无人看管的流浪狗交配才会出现这种劣质的毛发吧,况且谁没事会拿着自家的狗去与完全不同的狗配种」,他们这样想到。

表姐给顺留的是老五,老五可以说是这里面最接近脆皮妈的一只了。身体健康,充满活力。「甚至是里面最聪明的」,当然这个也是自己想的。

顺的父亲把老五接回家后,他看着毛茸茸的老五浑身金黄,想到了自己吃过的唯一一次炸鸡,觉得眼前的老五像极了一块儿外皮松脆,肉质柔软的炸鸡,就把她取名叫“脆皮”。只是我至今都觉得顺的脑回路是如何清奇才能做出如此联想。

那时顺刚上初中,学校也离家很近。所以他有更多时间和这个家庭新成员待在一起。小时候的脆皮确实聪明无比,不到一个月就学会了站立行走和捡拾物件的技能 甚至还学会了跳圈儿。脆皮学会的第二天,顺一放学就把我拉到家里给我演示。顺拿着一个用铁丝弯成的圆圈,大约有普通家用垃圾桶那么大。顺喊了一声“跳!”,在不远处玩耍的脆皮看了看这边,扭了扭有些胖乎的身子跑过来然后一跃从圈里边钻了过去。

我也觉得除了脆皮聪明之外,还有顺的功劳。顺听了有些得意,那之后便把这事当做了炫耀的资本,不管是遇到家里的亲戚还是学校里要好的同学,都得声情并茂得描述一遍,有几次甚至还拉上我帮他润色一下。

几天后脆皮就死掉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在养脆皮之前,顺家其实还养了一只大型犬。至于这种犬的名字我就不说了。这只大狗比脆皮大上半岁左右,已经长得与成犬无异了。

顺家里总是会自己做一些食物去喂那只大狗。同时也会留出少许的给脆皮吃。

那天中午到了喂食的时间,顺的家人也正好在吃饭,就让顺先去喂一下大狗,顺那时正痴迷一部电视剧,把饭食装好在食盆后放进了狗笼里。接着就回去又看起了电视。

不到五分钟,顺就听到了一声凄惨的狗叫声,赶紧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就看到笼子里大狗作着攻击状的姿势半蹲在里面,视线盯着食盆,顺仔细一看,食盆的旁边笼子底的两根筋条之间,脆皮就卡在那里,头已经进入了笼子中。

顺快步冲到笼子前,伸手将脆皮慢慢拉了出来,捧在怀里,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流了出来。

顺的母亲随着顺赶了过来,拿了条小毯子将脆皮放在上面。

脆皮并没有外伤,但脖子好像已经被扭断,虚弱无助地在毛毯上挣扎,四只还未发育健壮的腿在向外艰难地踢蹬着,下身也拉出了黑红色的血污,几下之后,脆皮慢慢安静了下来,不再动弹。眼睛失去了光泽,没有闭上,像是在努力看着什么东西。

“吓破胆了......”顺的母亲说到,然后轻轻地拿着毯子的边角给脆皮的下身擦拭着。

顺不知怎么了,开始咆哮道:“快送她去看兽医啊!快点啊!”

“没用了,已经救不过来了......”

“为什么救不过来了!”顺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突然转过去抄起旁边的一根粗棍子,伸进笼子疯狂地敲打着大狗,“死狗!死狗!为什么要咬死脆皮!为什么!我今天要打死你!”

顺的母亲拉着顺,但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还在使劲地打着大狗,母亲一把夺走了木棍,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着,仿佛想要用悲痛的哭声来控诉大狗的罪行。

“嘿,那时真的是小啊,一直对大狗怀恨在心,我记得甚至对那部电视剧也产生了怨恨,在那之后,我不管是听到电视剧的名字还是大狗的名字,都会有意无意的避开,甚至胃里有一阵恶心。”顺转过身将书放回了书架,手擦了擦眼,“当时一直都觉得是大狗害死了脆皮,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没那么粗心大意,如果自己没有忘记留些饭食给脆皮的话,也不至于会出现那种事,”顺喝了口可乐,“是我害死了脆皮啊。”

我捏着手中的空罐子,没有说话。

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半个小时,顺渐渐哭得没了气力,这时,表姐和闺蜜赶了过来,她们慢慢地安慰着顺,然后闺蜜骑着车把他带回了自己老家,顺也迷糊地跟着,不知道要带自己去做些什么。

闺蜜拉着他左转右拐进了一户人家,院落中央停着一辆三轮车,车后面的箱里放着几件杂七杂八的物品。闺蜜拍了拍车子,吹了声口哨。

从里面钻出了一个头,那是一只小狗崽,奶白色的毛发头上多一点明显的浅黄色印记,两双大圆眼紧张地望向外面,看到顺之后,慢慢地爬了出来,顺和它互相看着对方。顷刻,顺哭着跑过去,将小狗抱了出来,紧紧地拥在怀里。

回去的路上,闺蜜对顺讲到:“这是老大,这边也不缺看门的狗,你就带回去继续养着吧,记得保护好它哦。”

“它是男的女的?”

“女的。”

“会送小球吗?”

“嗯,会的。”

“会站立倒着走吗?”

“会的,她很聪明的。”

“会跳圈吗?”

“顺教她的话,一定会学会的。”

闺蜜的回答像是给顺吃了定心丸一样,他看着怀中箱子里的小狗,想笑,眼泪却流了出来,“就叫你脆皮吧。”

“过得真快啊,八年了。”顺盯着窗外像是对我说话,又像在喃喃自语。

那之后,顺和闺蜜一起把原来的脆皮葬在了他家后院的地里。

“后来每年在那天,我都会蹲在那看着慢慢没了痕迹的土堆,看着上面慢慢长满了草,”顺不好意思的说到,“我有时候还会在那自言自语。第三年的那天晚上,我梦到了脆皮,梦见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儿,长得挺可爱的。第二天我上学时突然看见那块土堆上开着一朵花,绿色的,很像...玫瑰花。但是下午放学回家时再跑去看时,却没有了。问爸妈和姥姥,都说没有见过。”

<丢失的二十年>

“题目写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他看了眼我的笔记本说到。

“嗯...总感觉这样的话会稍微靠题,中心上有了贯穿也能好写一点。”

“中心?我讲的不着边际的故事而已,能有什么中心。”

“你看,对于以往的经历回顾,也算是有个主干思维在主导吧,总体上来说应该是...怀旧?”

他挠了挠头。这家伙头油很重,两天没洗的头发已经变成一绺一绺的了。

“怀旧倒是算不上,”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趿着运动鞋走到书柜旁边,从上面抽了一本漫画翻开来,“虽然是回想到旧事,但是也跟真实情况稍微差了点,多多少少有自己编出来的成分在里面,用主干思想感觉像是我在刻意传达些什么东西一样。”

“纪实文学?”我咬了一下笔杆。

“这也说不准,主观上的回忆就有些像是加入蜂蜜的咖啡,混进了杂质的意见,这样会显得有些失真了。”

“但你不也是说过只是讲一些故事吗?真实不真实也不重要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合上了书,用手指卡在刚刚看到的页数,把封面转向我这边,“看过这本吗?”

“D…Drop…Frame?”我伸长了脖子(站起来去看再回来坐下太麻烦,索性依赖下这副高度近视的眼镜),接着摇了摇头。

“前段时间看的漫画,觉得不错就入了实体书,诶我跟你讲这漫画可气人了,最后结局简直就是屎,我可怜的璐啊……”

“停,说重点。”

“啊,我是想到这本书里的一个主要理论支持,就是男主的‘跳帧’能力。所谓‘跳帧’,就是说将我们的一生看做是一场电影,那每一天就是一帧画面,跳帧就是把这些画面打乱,没有规律性地跳转到其中一天,而且总有两三天经历不到,像是丢失掉了。”他停了一下,我刚想插话,就被打断了,“从这个方面上看,你起的题目倒是不为过,我前些时候发现了好多自己以前的记忆好像是出现了混乱,甚至于说是只存在和不存在两种情况。”

“怎么讲?”我被弄得有点晕。

“先让一下,”我站了起来,腾出位置让他拉开桌子的抽屉在里面翻找,“啊,找到了。”

他把两个像书一样的本子放在我面前,每一本都有一个矿泉水瓶盖的宽度那么厚,“这两本是我的日记本,基本上断断续续去写一些东西,有的重要或者特殊日子我也会记下来。”接着他拿了一本翻开,“但不久前我发现这上面记的内容有的我并没有印象,有的只有我有印象,之所以说是只存在,是因为我问过父母他们也不知道那些事。”

“记忆衰退,好多事时间长了记不得或记错不是很正常吗?”

“不,你看这一天,‘2011年8月16号,星期二,今天的画画班结束了,我获得了一个圆筒瓷罐,是老师当做最后的奖励送给我的,妈说这东西容易摔碎,让我好好放着。以后也可以不用再来画画了,可以好好玩了!’”他转身拉开柜子底部的一个抽屉,拿出了一个方形的容器,上面用各种颜色涂鸦了外层,说实话看着有点辣眼,“看 为什么我日记里写的是圆形而这个却是方形的呢?日记我是当天记的,也不会出现问题啊。”

“如果是换掉了呢,说不定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弄坏了又买的这个。”我接过那个瓷罐说到。

“不可能,从那以后我压根就没有碰过这个瓷罐,也没有买过任何水彩之类的工具,这画也不会是我涂上去的。”

“所以以此结果想证明啥?”我把瓷罐还给了他,将面前的笔记本翻来翻去。

“我刚才说的那些也不是在编什么东西骗你的,你也看到这确实是出现的事实。但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掉了帧,以至于我的小腿跟、脚踝和双脚像是被砍掉一样。”

“噫,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别扭。”我停下了翻页的动作,扭头看着他,“大晚上的说这个有点惊悚啊。”

“噗,惊悚?”他笑了一下,“哪里有问题啊,二十年不就是占了我身体的五分之一吗?要不换个方向也行啊。嗯,就像是我的头连着肩膀都被砍掉了。”随机用手比划了一下砍脖子的动作。

“喂,还有没个正经点了。言归正传,说到底是想写个回忆录呗?”

“回忆录吗?”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两罐可乐(这柜子是四次元宝箱吗……),一只手拿着递给我一罐,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我也跟着开了罐。“咝——”随着拉环的展开,有些飞沫和着有点冲的气体喷到了脸上,不过也无大碍,正值春夏之交,这冷气也带来些许的凉爽,“有些像,但也跟你刚才说的一样,在这个过程中好多记忆已经不能确保是不是真实的。所以要是说回忆录还有些不自在,我内心可能会愧疚到这只是编几个故事糊弄他人罢了。”

“哟,这么一看你好像也并不是纯无心肝啊。”

“噗——!咳、咳——咳,啊,”他呛了口可乐,差点让我洗了个碳酸味的脸,吓得我跳到了床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盯着他,“你干嘛那么激动啊喂!”

“什么叫纯无心肝啊!我只是没心没肺,但也不是非傻即疯好吧!”

“那这么讲的话就又回归到纪实文学上了。只是编造成分可能会过多,可以当做是‘虚构性纪实文学’了。”

“这不就成了普通意义上的小说了吗?!”他拿了纸巾擦着嘴和下巴。

“那就还是做主干的叙述,只是偏杂,毫无目的的又像是记流水账,不太好写,也不太能看下去啊。”

“喀~这就是你的事咯,我只管讲故事就好了。”

「这人可真让人恼火啊……」但想到是自己接了这个破事,就忍耐下去吧。

然后我把可乐一饮而尽,接着将笔记本上的原标题拉去,在旁边写上了

“《被狗咬去的头和半个肩膀》”。